霍尔木兹危机，能源风险如何重塑各国政策工具？

　　（本文作者蔡昌，中央财经大学教授、博导，税收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，北京大数据协会副会长）

　　近期，随着美以伊冲突持续升级、停火协议反复破裂，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到严重干扰，能源安全由此成为全球宏观政策博弈的重心。这场危机所改变的不仅是油价，更是各国对能源、财政与增长关系的期许与理解。

　　面对高波动、强外溢、长周期的外部政经风险，未来政策设计须重点关注供应安全、财政可持续与制度韧性的统筹重构。

　　一、从通道受阻到全球扰动：能源冲击走向宏观博弈

　　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产油国与亚洲市场，是全球能源运输的关键枢纽。能源通道受阻，引发全球能源危机及宏观博弈局势扑朔迷离。美国能源信息署（EIA）发布的数据显示，2025年上半年经该海峡运输的石油约为2090万桶/日；国际能源署（IEA）指出，2025年约25%的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经此通道，且自3月初以来，霍尔木兹通航受扰已造成卡塔尔、阿联酋液化天然气供应明显收缩。

　　冲击的第一层后果，是航运和保险成本被迅速重估。伦敦劳合社数据显示，霍尔木兹航线战争险保费由战前约为船值的0.1%-0.25%升至最高3%；4月20日，该海峡船舶通行一度接近停滞。运输成本通过能源链条向天然气、化工、终端消费品扩散，形成输入性通胀压力。4月21日收盘，布伦特原油期货收于98.48美元/桶，WTI原油期货收于92.13美元/桶，油价在过去两个交易日累计上涨近10%，市场仍在围绕停火前景与霍尔木兹通航状况反复定价。

　　成本冲击外溢至金融条件与增长预期。IMF在4月《全球金融稳定报告》中指出，2月末以来全球股市回落、债券收益率上升，市场正重新定价更高的能源成本与再通胀风险。《世界经济展望》预计，有限冲突假设下2026年全球增长为3.1%；若能源价格更高且持续更久，增长可能降至2.5%，通胀升至5.4%。本轮冲击最终考验全球供应链稳定、贸易预期与宏观政策空间。

　　运输、融资与能源成本同步上升，抑制企业投资与居民消费。WTO最新展望显示，新出口订单指数已降至97.9，外需有转弱迹象。印度、巴基斯坦、斯里兰卡等高进口依赖经济体，更容易面临贸易赤字扩大、汇率走弱和跨境资金波动压力。

　　二、从价格干预到工具重组：世界各国进入政策防御状态

　　在冲击传导路径逐步清晰之后，值得关注的是各主要经济体如何调整政策工具加以应对。综合近一个月政策动向，各国大致沿着三条主线展开部署：保供给、稳链条；托重点、稳预期；调结构、降暴露。与2022年俄乌冲突后欧洲大规模普惠性补贴和价格干预相比，本轮反应更趋审慎。这表明世界各主要经济体均进入政策防御状态，形成一种应对能源与危机的工具重组时期。

　　稳住供应端：优先保物流、保库存、保关键资源不断供。对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的经济体而言，最优先的任务仍是“防断供”。日本决定自5月起额外释放约20天石油储备；韩国将资源安全危机预警上调至“警戒”级，并称已锁定年内约2.73亿桶绕开霍尔木兹的原油供应；菲律宾宣布能源紧急状态，安排应急资金加快燃料采购；荷兰则启动能源危机机制第一阶段，重点加强市场监测和供应预案。

　　托住民生端：以税费工具缓冲价格冲击，强调“有条件托底”。在终端价格快速上行的背景下，税费和财政工具仍是多数国家最直接的缓冲器，但政策方向正由普遍兜底转向重点扶持。印度3月下旬下调汽油、柴油消费税；西班牙推出约50亿欧元支持方案，下调居民电费增值税，并对农业、运输等行业给予定向补贴；法国则在财政约束下冻结部分支出，同时把支出集中在运输、渔业、农业等敏感部门。瑞典及东南欧、拉美部分经济体也采取燃油税、消费税和电价补贴等组合措施平抑终端价格。

　　推进结构端改革：将短期冲击转化为中长期“降暴露度”的动力。着眼长期，欧盟已提出降低电力税、加快清洁技术部署，以减少消费者对化石能源价格波动的暴露度；多国也把释放储备、提高核电利用率、生物燃料掺混和新能源替代组合起来，试图把本轮冲击转化为中长期能源结构调整的契机。

　　从这个意义上看，各国政策工具箱正在发生重要变化：应对能源冲击的重点，正由单纯抑制价格，逐步转向“保供给、托重点、降暴露”并行。IMF之所以反复强调避免广泛燃油补贴，实质上也是提醒各国，在高债务、高利率和高不确定性并存的环境下，危机应对不能仅依赖财政兜底，而必须兼顾价格信号、财政可持续和结构调整。

　　三、从应急保供到制度韧性：中国策略的三线并进

　　在这一轮全球能源冲击中，中国的应对着眼于在高波动环境下统筹安全、增长与财政可持续，将外部冲击转化为供给底盘、价格缓冲和制度增量三方面的能力建设。

　　守住底盘：稳住能源供给的基本盘。国家发展改革委4月17日表示，将持续推进能源进口多元化，并加大能源储备；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提出，要加强能源产供储销体系建设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2026年1—3月份规上工业原油产量5480万吨，同比增长1.3%，3月份日均产量61.5万吨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中俄、中哈、中缅等陆上通道持续发挥分散风险作用，其中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年输气能力可达380亿立方米。这套“稳产能、强储备、拓通道”的组合，实质上是在于先把能源供给的底盘托住，从而提升中国对短期外部冲击的承受能力，但在国际油价、海运成本和市场预期仍受全球市场影响的情况下，外溢压力仍不能低估。

　　缓冲传导：减缓外部冲击向国内扩散。中国依托2016年完善后的成品油价格形成机制，在保留价格信号的同时，尽量减缓国际油价剧烈波动向居民端和企业端的过快传导。2026年3月23日和4月7日，国家发展改革委两次对国内成品油价格采取临时调控措施，实际调幅低于按机制应有的上调幅度。

　　同时，中国并未主要依赖大范围补贴，而是通过价格调控、新能源车推广等定向政策平滑冲击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一季度CPI同比上涨0.9%，3月份CPI同比上涨1.0%，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6.1%；统计部门同时指出，国际能源价格大幅上涨，反观国内能源资源供应平稳有序。这种“措施在前、平稳在后”的思路，不在于完全隔绝国际价格波动，而在于控制其向国内扩散的节奏与幅度，为经济运行争取缓冲空间。

　　积累韧性：短期压力转化为长期制度增量。比短期稳价更值得关注的是，中国正在把外部能源冲击转化为两类长期能力建设：一类是能源体系的冗余与替代能力，另一类是财政体系的稳定与调节能力。前者体现在能源体系多元化、清洁化和通道分散化上。

　　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《中国的能源转型》白皮书提出，要在保障能源可靠供应的同时推动能源转型，加快构建多元清洁、安全韧性的能源供给新体系；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底，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达23.4亿千瓦，约占全国电力总装机的60%，后者则体现在财税制度优化上。2026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提出“调整优化消费税征税范围、税率，并推进部分品目征收环节后移”；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进一步要求“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，增加地方自主财力”。财政部数据显示，2025年国内消费税收入为16857亿元。对中国而言，这种将风险应对转化为制度增量的思路，恰恰是应对高波动外部环境的关键所在。

　　四、从外部压力到内部能力：全球能源危机的政策启示

　　当前这轮能源冲击，发生在高债务、高利率与地缘风险长期化的背景下，各国政策工具箱正经历方向性调整。更值得重视的，已不只是短期压低价格，而是能否在不透支财政可持续性的前提下，守住供应安全、稳定预期并提升制度韧性。

　　霍尔木兹风险的核心警示，在于它将能源安全、财政能力与增长质量重新压缩到同一时间框架中。中国则提供了一种更可持续的应对逻辑。置于这一框架下，消费税改革的意义不限于税制优化，而在于增强财政体系的自动稳定功能，改善地方财力预期与政策协调能力，为扩大内需和统一大市场提供制度支撑。

　　从这场危机中，可以提炼出三点启示：能源安全与财政可持续需统筹谋划；短期应急工具须与长期制度建设衔接；大国经济体应将风险应对转化为体制能力积累。

　　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与国际油价仍可能反复，但比短期波动更值得关注的，是各国能否借此推动政策工具从应急托底转向结构重构。对中国而言，做实消费税改革、能源转型和地方税体系建设，关系到下一轮冲击来临时的财政、增长与治理韧性；对全球而言，这种以制度重构应对高波动风险的思路，也为稳定预期、增强供给安全提供了具有长期意义的参照。

　　（中央财经大学税收学博士，税收与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助理龙思宇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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