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疆汪滔:有想过造车,但发现能力达不到
来源:晚点LatePost
大疆之路,汪滔的 20 年。
文丨小晚
汪滔上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十年前,此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,只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世界蠢得不可思议。
十年后,《晚点》独家访谈了大疆创始人、董事长汪滔。他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句——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。”
问题不只在世界,也在自己。这或许是汪滔对自己漫长创业生涯最简短的概括。
2006 年,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究生的汪滔创立了大疆。它从深圳莲花村的一处民居中起步,20 年时间,成长为一家以原创产品引领全球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。它的业务也早已越过无人机本身,延伸到影像、机器人和更多智能硬件。去年大疆销售额超过 800 亿元,利润据了解达 200 多亿。
四年前,大疆搬进深圳留仙洞的新总部 “天空之城”,像一台越来越庞大的机器,终于装进了与自己尺度相称的壳体。
对汪滔来说,这像是一个阶段的结束。和公司一起,他也离开了那个不断迁移、不断加速的生长期,进入一种更高处、也更孤独的状态。
几乎没人完整知道,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2026 年春天,我见到他时,和传说中那个冷酷、紧绷的汪老板不同,他松弛、平静。扎进裤子的白衬衫下摆,总有一角跑出来,像是不太在意这些小事。说到兴处,他滔滔不绝,哈哈大笑。办公室里养着四只猫,他每天给它们称重,留意食欲和体重的细微变化。他刚刚花了一周用 Cursor 手搓出一个组织和流程的共创编辑器,说那是他的乐高。
他说,创业二十年,他对自己最满意的,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,而是学会了反思。
所以,这是一篇关于成长与反思的访谈。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 19 个小时。它记录了一个创业者如何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,如何重新看到自己、看到他人,也看到世界。
开篇
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”
晚点:距离你上一次接受采访已经过去十年了。我一度觉得,你可能是中国最难约到的企业家之一。
汪滔:可能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蜕变——像软壳蟹,还没脱壳完成。最近不知不觉 “脱壳” 了,开始长起来。
加上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候选人聊,聊完他说了一句:“你跟外面传的很不一样。” 你不出来说话,外面只会断断续续积累噪音。所以我觉得,是时候出来 “刷一刷”,把外界的认知刷新一下。
晚点:他有没有说外面讲的你是什么样子?
汪滔:我想想就知道了,不就是什么爱发脾气、独断专行(笑)。
晚点:但这些是你吗?
汪滔:可能部分是我对待不靠谱人的一张脸。
晚点:我听说你曾经希望自己的信息可以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。
汪滔:我是 i 人,不喜欢抛头露面。我不发朋友圈,也不怎么在外面表达。时间久了,外界对我的认知就容易停留在很早的 “大头照” 上——比如那句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,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(笑)。
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,但当时夸张了,也被断章取义。当成 “大头照” 拍下来,擦也擦不掉。但我现在也认了,就当给大家 demo 一条路:从无知到反思,再到慢慢成熟。
晚点:现在的汪滔还觉得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 吗?
汪滔:现在可能会说:是我蠢得不可思议。如果再引申,我觉得是:世界可以好很多,我也还能好很多。
晚点:所以判断没变,你只是补上了后半句:世界很蠢,但我们还能做些什么。
汪滔:当时没有后半句,我现在觉得加上后半句才是最妙的。
我毕业就创业,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,后来接触到一些具体工作,比如财务、供应链,发现很多人连基本的常识和原则都没有,就很离谱。但后来你意识到:世界这么大,你接触的是很初级的一圈。你在 “初级的人” 里觉得他们一般般,不代表没有更好的人——只是你当时看不到。
今天来看,这些就像一根绳子,让自己从懵懂无知的状态,慢慢进化成一个相对的 “完整态”。
晚点:这个绳子是什么?
汪滔:绳子就是一个 drive——你想把一件事真正做成的内在驱动力。
年轻时的 drive 来自兴趣:搞点不一样的,靠 passion、靠天赋。它不稀缺,100 个年轻人里总能有几个,比考清华容易多了。就是敢想,但这玩意儿它撑不了太久。
晚点:经历了什么让你意识到,只靠梦想、天赋、passion 走不远?
汪滔:我们经历过 “礼崩乐坏”、人心涣散,才知道靠这个东西起家的公司在管理上是多么脆弱。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,所有只以产品力,只以所谓的创新扯的大旗,陷入平庸也许就是五年。
晚点:但中国整整一代创业者都被 “硅谷精神” 所激励:我有一个梦,梦想驱动一切,熬过坎坷就能成功。这些故事都过于简化,按这个故事脚本走,没几个人能走通——而你是走通的那一个。
汪滔:我创业那会儿读《乔布斯传》,很喜欢他早期的故事——在公司升海盗旗,很自我的劲儿,看完觉得我就该是那样子。他去 NeXT 那段经历,我选择性忽略了(笑),因为人生经验没到,看不进去。
乔布斯指了一条路:你靠产品、靠创新能走通。但现实你真按这个剧本往前推,到一定阶段就走不下去了。后来我意识到两件事:
人不能太膨胀。很多看起来 “伟大” 的创新,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。你被一个概念吸引,就像我当年被直升机这个概念吸引,然后你发现世界上有一堆技术可以为我所用,你做的是搬运、组合、工程化。就像乔布斯在施乐实验室看到鼠标,第一反应是 “You are sitting on the gold mine”,然后把那套东西搬到电脑上。我们很多人只是 “搬运工”,不是凭空造物的天才。
做产品和做管理,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做产品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,管理大概是 10 分。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,基本出道即巅峰;但管理,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。
晚点:所以你认为上天给了你一个 gift,但这个 gift 不足以支撑你的后半程。
汪滔:现在回头看,《乔布斯传》给大家了一个不完整的…demo,就觉得这样很酷。我现在想,能不能自己 demo 一个新版本出来:把产品做到极致的同时,把管理、组织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补齐。
第一章
种子
主场意识和世界观胚胎
晚点:命运和天赋就像一颗种子,对你来说,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?
汪滔:我从小就喜欢模型。深圳荔枝公园青少年宫里有个模型店,橱窗里摆着一台电动遥控直升机。我是三四年级看到的,那时候要六七千块——80 年代末期,这价格你想都不要想。
我隔一段时间就跑去看几眼。买不起飞机,就买本书回来翻。书里有一张模型直升机的拆解图,我看着图,脑子里一遍遍想象它怎么拆、怎么装、怎么飞。
晚点:你惦记的是怎么把直升机造出来,还是怎么攒钱买到它?
汪滔:它更像一种想象:你坐火车,窗外田野一直后退,如果有一台飞机能跟着火车飞多好;你去爬山,树梢很高,松鼠跳来跳去。要是有个东西能飞上去,想停哪停哪——像是把人的运动范围、感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。
高一的时候,父母终于给我买了一台,但一两年都没飞起来:要么装不对、要么零件坏。我当时就想,我以后要做一个 “好飞” 的东西。很多年后,大疆做了 Mavic mini,它很轻,只有 250 克、能折叠,避障灵巧,这东西你要是穿越给到中学时代的我,我肯定天天抱着它睡觉哈哈。
晚点:很多人会觉得,一个玩具不好玩,那我就不玩了。但你的想法是,我要让它变得好玩。
汪滔:这可能就是上天给我脑子里种了一个种子吧,是一个 drive,一直牵引着我。
我本来想去浙工大读机械,高考差了 0.5 分,最后去了华东师范大学,读了三年书才转去港科大,代价是从大一重读,比同龄人都大三岁。
晚点:为什么不本科毕业再换个学校去读研,还有一年都不能等么?
汪滔:因为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,想做电子方面的研究。从原来的学校毕业,再去好学校会更难,不如本科先换个平台。
晚点:什么时候接受了自己没办法成为一名科学家?
汪滔:主要是成绩一般般嘛,怎么努力都一般。我学习是靠兴趣学,有时候想了不该想的东西,反而会比较拧巴。物理我一开始很喜欢,后来一刷题就彻底不喜欢了,一不喜欢就特别难受。
晚点:你曾经说,“考试、读书,在别人制定好的游戏规则里你玩不转,要到自己的主场去游戏。”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“主场意识”?
汪滔:是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兴趣。我在港科大参加了两届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 RoboCon,跟这帮子同学在一起,大家都做感兴趣的事,我觉得哇,这个群体才像 “我自己”。
比赛是一个无限的游戏,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去突破,它没有一种范式把你箍住。
晚点:一个事情有没有人和你竞争,你的反应会不一样吗?
汪滔:我以前是争强好胜的。港科大内部也分两个队,第一次我们惨痛地输了,上场发现队友忘给电池充电;第二年我当队长,说了算,可能这是赢的原因之一。我很在乎结果,另一个队更享受过程——我当时还有点看不上别人(笑)。
比赛是 2005 年,结束后我跟几个同学开始做 final year project。直升机的起点也挺偶然:大学时我帮我妈处理一批无人认领的货,卖完有二十万,我 “剥削” 了大概 5 万。那 5 万就成了 “星星之火”——我买了个遥控直升机,它变成我的一个宝贝,我到哪里就搬到哪里。
做毕设时,我手里正好有这架飞机。我在网上看到 Rotor Motion 的开源项目,参考里面的代码,硬件几个人重新设计、手工焊接,连 PCB 都是自己蚀刻,做出了第一个飞控。


组队参加 RoboCon 的三位同学;大学生汪滔和他的直升机
晚点:但答辩那天,你的直升机没飞起来。教授王立新还写过一篇文章——《毕业设计给了 C,成就了大疆无人机汪滔》。他说,“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,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”。
汪滔:也许吧。我那么想要高分,主要还是为了出国深造。
晚点:为了直升机能飞起来,你读了两回本科,最后结果那么差。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?
汪滔:那肯定还是有点愤愤不平,你说我做了这么高水平的一个项目……
晚点:不是,你没有飞起来呀。
汪滔:这题目很难啊,要是想拿高分,一般不会选它。我纯粹是因为兴趣,而且真觉得自己能成。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 “明天就行了”——其实之前从来没飞起来过,我想着答辩那一天也许能 “大力出奇迹”(笑)。
后来我寒假又狠狠干了三个礼拜,日以继夜、全情投入,最后把它飞起来了——其实就差这三个礼拜。
晚点:你心也挺大的。
汪滔:所以说很多是命运:浙工大差 0.5 分没去成,直升机没飞起来让我没能出国——最后把我推到另一条路上。
我记得 2005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我给斯坦福的一个教授写信,想最后碰碰运气。这个教授叫吴恩达,我看到他用模仿学习让直升机做特技飞行,写信问能不能去。他回得很正面:“你去申请一个 PhD program。” 但我感觉他也没那么欢迎,就算了。再加上我比同学都大三岁,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 outgrow 这套规则。
来科大三年,我过着一心为考分的生活,但好像没有当好学生的本事。有一次考试,我题目看错了,考了最低分。我跟打分的助教争辩,结果他说——就是这样了。我就觉得,我靠,我对于这些东西的追求,比改卷子的助教其实还要更高呢。我来跟他 bargain 这种事情,突然让我很出戏。
我不想再在其他人设置的、有点可笑的游戏规则里面搞了——虽然我也玩不转。
晚点:你觉得这套游戏规则可笑在哪儿?
汪滔:真正 care 这些事的人,被一些没那么 care 的人管着;这套规则也并不 enable 那些从心眼里喜欢学术的人,反而 favor 一些以考试为驱动力的人。
那个时候我就想创业了。当我重新找到奋斗方向的时候,突然觉得做一个乖学生的意义开始模糊了。
第二章
大疆之路
世界不真实、ego 不值钱
晚点:2006 年,DJI (大疆创新)成立,你们可能是中国最早把 “创新” 写进名字的公司——大疆之后,才出现很多 “×× 创新”。
汪滔:我最早看到过一家做无人机的加拿大公司,叫 Dragonfly Innovation。我挺喜欢,就借鉴了 “innovation”。
当时想过很多名字,比如 “天目”“乐创”,要么太常见、要么注册不了。有一天跟我妈走在路上,她看到有个牌子写着 “大爱无疆”,她说:那就叫 “大疆” 吧。我开始没觉得多好,后来越看越好。
晚点:“大疆” 和 “小米” 这两个名字,还有点对应。
汪滔:哦,就这个的确是一个反义词啊(笑)。
晚点:你在读研的同时开始创业。有没有想过,公司挂了、学业也废了,怎么办?
汪滔:创业前几年公司都很难,启动资金来自我和父母,前后出了三十万;还有我妈朋友的儿子,也算早期股东。
我的导师李泽湘也劝我:别搞直升机了,去做 “肯定能卖出去” 的东西,比如运动控制卡、驱动器,他说大家都在一个池塘里捞鱼,人人都能捞到一条,那你也该去捞。
但说白了我只有这一根 “绳子”(drive),我只想做这个,也只会做这个。
晚点:创业最初,你想做的到底是 “会悬停的直升机”,还是 “会飞的相机”?
汪滔:最开始就是悬停。我想做一台能 “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” 的直升机。
晚点:所以大疆成立是为了把你这个想法实现,至于做出来之后干什么不知道。
汪滔:肯定想过可以去做航拍,因为总得卖钱嘛。后来极飞入场,做出国内第一个多旋翼,我们慢了一两年,一开始也看不上:载重量太低、航时短。直到新西兰一家叫 Photohigher 的公司代理我们的飞控,他们说卖 100 个云台,95 个是装在多旋翼上航拍。
我一下就明白了: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机会不去做。
过程还是有一点 “四渡赤水”——看到极飞的飞机不稳定,我第二年开始做飞行控制器(飞控);飞起来第一个痛点是 “画面怎么稳”(云台),我参考导弹上稳定雷达的思路,用无刷陀螺稳定云台,飞控加云台这两个东西就把我们推到世界前列了;再往后是 “图像怎么传回来”(图传);“没有 GPS 怎么稳定飞行”(视觉)。最后我才把相机加上去。
刚好各种技术拼到一起,突然能满足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需求,我们把市场放大了几百倍,也把性能推到一个巅峰。

大疆的第一个办公室,深圳莲花北村的一处民居。
晚点:创业到第几年,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成一个大事业?
汪滔:挺自然而然的吧。你做成一件事,会想做更多;做更多,就想做更大。
我 2009 年就给团队写邮件,“我们不光要赚钱,还要干大事,干好了能赚大钱,小钱咱们看不上。”
那时候我们还不到 30 人。
2012 年我们发布了全球第一款航拍一体机 Phantom 1,公司已经小几百人。我记得那年团建,大家写下对五年后的期许。我写,“ 2016 年销售额超 2 亿”“大家都过上物质充足、精神充实的超体面生活”。结果发现,哇,愿景是超额完成的,2016 年我们收入就过了百亿。

创业第三年,汪滔给团队写邮件聊怎么吸引人才。
晚点:为什么商业这套游戏规则你玩得好、玩得转?你们在 2016 年用 Phantom 4 和第一代 Mavic Pro (折叠便携无人机)淘汰了几乎主要竞争对手。
汪滔:因为我们可以保证每一代产品都更好的同时,让成本下降、毛利稳定。我觉得这东西没什么难度,沿着产品和技术的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做出来。当我们一路狂奔的时候,这些公司就逐步退出了。
晚点:你是做技术的,从软件到硬件,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造产品有一些天赋和审美?
汪滔:大疆早期很多产品都像大男孩的玩具,既不过于复杂,也不过于简单,最好的状态就是:一个简洁的外形 + 大量 carefully designed 的细节合体。
产品判断有点像神经网络:有人靠直觉就能感受,像说母语一样顺;有人没那种感觉,得先在脑子里 “翻译”,做各种分析,难免隔靴搔痒。好的 idea/设计一定是不纠结的,你看到它,内心是舒畅的,那八成就是对的。
当然这也不是凭空来的——靠大量观看和输入,“great artist steal”,把你见过的好东西拆开、重组,再拼出一个答案。还有一点是我的大脑底层更偏图像型、直觉型,哪里好、为什么好,我第一眼就有答案,语言都是后补的。
晚点:我采访过一个投资人,我问他怎么识别好创业者。他说你看到闪电就知道是了,难的是怎么描述那道闪电。
汪滔:是,真正能 make different 的东西往往是非逻辑的。一个 good idea 首先得符合逻辑,但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下,常常不是因为逻辑。
晚点:2014 年你们在白板上写竞争对手的名字,里面有波音——要像波音把事故率降到百万分之一。你当时说:如果只拿深圳第一当目标,最强只是深圳第一,你要当世界第一。这种要成为世界第一的产品观,是什么时候有的?
汪滔:在民房里就有。我们内部有个说法,“平均智慧不值钱、只有比平均高的 delta 才值钱”,就是别满足于 “共识”,平均水平本身没价值,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比平均高出来的那一段差距。
那时候其实就是敢想,但这是年轻人自然有的东西。没有我,也有俞浩嘛。
晚点:那你的梦想比他小多了,你当时目标就 2 亿,他要做成百万亿美金公司。
汪滔:数字不同,但结构是一样的,所以他才珍贵。
晚点:你是最早想做世界第一的创业者,你不是更珍贵吗?
汪滔:我觉得这东西不值钱。
晚点:那你为什么觉得俞浩珍贵?
汪滔:因为少(笑),但它不值得被 value。
我们创业的时候,要做引领世界的科技产品啦,要实现心中的梦想啦——这是当时的最高纲领。但更多是年轻人的 ego:我要第一、我要赢。现在我认为更宝贵的是,ego 小一点、贪心少一点、耐心多一点。
晚点:你曾经有因为贪心做的事情吗?
汪滔:我们 2016 年做了各种项目——激光雷达、无人驾驶等等。当时觉得,世界这么大,团队好厉害,什么东西都 so easy。
当时我们招人搭了一个芯片团队,几千万流片费就做出了第一代芯片。我们之前有一家美国的芯片供应商,公司 20 多亿卖给英特尔。我还挺骄傲,英特尔还需要花 20 多亿通过收购来做芯片,我们几千万就搞定了。现在想想其实也是 enjoy 了社会培养的一批人才。
晚点:大疆算是中国第一家可以引领世界科技创新的公司,我要世界第一、我要赢——这些不重要吗?
汪滔:我前半辈子都是靠这个东西驱动的。但后来你发现,我创造、我产生,那个 “我” 字是毒药。
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大疆独特的管理方法,结果发现,我靠,外面早就有很成熟的方法;还有所谓独特 idea,闭门造车觉得很牛,出去一看——这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,更多是吸收、搬运、组合。想明白这一点,原本让我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,你会感到虚无,感觉 something is wrong,但你不知道 wrong 在哪里。
有段时间公司增长很好,我觉得很不真实,我就是一个屌丝,没有太多过人之处,凭什么让公司赚那么多钱呢?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,就觉得这世界不真实。
回到真实世界
晚点:你是什么时候从一个单纯的学生,变成了一个对利益关系有清醒认知的人?
汪滔:一创业就有了,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,都不想细数。比如最早有员工在外面卖我们盗版的东西,还用我们的设备做测试。全公司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。
晚点:为什么全公司的人都没告诉你?
汪滔:我也不知道,他是他们的 friends 嘛。
晚点:后来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?
汪滔:他把盗版我们的飞控卖给下家,结果下家把他 “卖” 了,说,“我给你揭发他,你给我点好处”。我们后来还去找公证举证他,最后也没搞成。当时挺生气,但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以后…
晚点:为什么你会经历这么多 “背叛” 和 “出卖”?
汪滔:每一个创业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吧?何小鹏不是也有这样类似的经验吗?
晚点:何小鹏说他查贪腐,发现被一整条链路的人合伙骗;还有创业者说,他被人骗了也不知道怎么被骗的。你呢?你会被什么样的骗局骗?
汪滔:这个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吧,总有一款适合我,对不对?(笑)
晚点:你说你经历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,那为什么公司没完蛋?
汪滔:因为关键的地方我还是精明的。早期团队三个人:偷飞控做盗版的那个人先离开,另一个人也要走,我问他:还有谁谁会不会走?他说:你只要把技术教给他,他就不会走了。我留了个心眼,我说我先给你一本书,你看得明白,我再教你。结果没几天,最后一个人也走了。
晚点:创业第二年,公司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你和一个出纳。我看报道说,因为你给的股份太少了。
汪滔:事实不是这样的。当时有人介绍了惠州一家做钻床的公司,那个老板想做飞机,我就带团队去拜会。回来后,团队几个人就陆续离职了。
一位创始员工要走,他说我伤害了他的感情。当时我给他们分股份,他技术好,拿 2%;另一个技术不太好,就分 0.5%。他说能不能把自己的 0.5% 分给另一个人,我说不行,我就要让技术好的人多拿。他说这件事伤害了他。
结果呢,他和另外的人是被那个惠州老板挖走了——我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。
晚点:经历这些,给你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吗?
汪滔:还好,因为没有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。但当时我很受伤,我觉得我真心为了守住一个 “公平”,他却说我伤害了他。
后来知道这是个骗局的时候,我反而释然了一点。
拐点,“礼崩乐坏”
晚点:很多与大疆相关的人士都会提到 2017-2018 年,他们认为这段时间塑造了现在的大疆。在大疆成为一家有规模的公司之后,你开始反腐、集权,引入规则,收缩元老的权力和空间。
(注:2019 年 1 月,大疆发布反腐通报,因供应链腐败导致公司损失超过 10 亿元。处理员工 45 人:涉及供应链的研发、采购人员 26 人;销售、行政、设计、工厂等 19 人。16 人移交司法,另有 29 人被开除)
汪滔:之前对人心和管理不了解,不知不觉公司出现了很多贪腐,hold 不住,最后 “礼崩乐坏”。但因为我的不成熟,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应对,产生了很多怨念。外面的声音就是结果。
晚点:源头是查采购的贪腐问题?
汪滔:当时到处都有消息,调查后发现很多东西买贵了 25% 左右。一开始以为问题只在采购,直到查到研发——研发当时有很大的权力,对 “用谁、不要谁” 有最终决策权。
当时我们锁定了一个研发部门的关键嫌疑人,我去找这个人的上级沟通,对方第一反应是:你可不能冤枉人!他是我们的早期员工、股东,手里有大疆的一些股份。再后来,我想找个人把研发管一管,发现到处找不到人。
我这才意识到,公司已经到处都是山头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 “藩属国” 里当大王。当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到公司立场为公司出头,我当时觉得公司要崩溃了。
晚点: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为公司出头?
汪滔:这个文化是普遍性的。我们像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,疯狂生长。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(做产品、搞创新),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(做管理、定规则)。
当叶片数量与面积超过了根茎的负荷,坍塌就是必然。我还在公司论坛上发了个帖子,说我们是造在一个沙滩上的城堡,分分钟要倒塌。我想让大家有危机感,但有多少人 care 呢?
晚点:那在发现问题之前,你在干嘛?
汪滔:我也在做产品啊……
晚点:所以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汪滔:对,我也是,我只关心产品嘛。
晚点:反腐的过程中意识到 “藩镇割据”,接受这个事实花了多久?
汪滔:我一开始都没觉得这是个问题。打天下的时候结果导向,“谁能打仗就给谁地盘”。加上早期提拔了很多 “非常规” 的学生:愿意创业、冒险,但总体来说更个人主义,所以 “藩镇割据” 是注定的。
很多人说怀念大疆的 “田园时代”。之前市场部门有个老外说,那时候, “We can do anything。” 我们花过 900 万去南非拍 Mavic Air 第一代的广告,成片很一般。但大家很开心:ROI 不用算、目标不用定、钱随便花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那个所谓的 “田园时代”,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。
晚点:900 万都不需要你审批吗?
汪滔:不需要。所有都不用过我,我从来不看。
晚点:在你 30 多岁的时候,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的 CEO 。
汪滔:那时候我都 35 了吧。
晚点:说明之前很幸运。
汪滔:我这样都能成。
晚点:所以世界是个草台班子?
汪滔:对,包括我自己。所以 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 某种意义上是对的,但我没说我自己不蠢,对吧?
晚点:你刚刚反思,因为你的不成熟,用了一种对抗的方法去整治。你做了什么?
汪滔:反腐反到研发的时候,其实过快触动了一整个阶层,搞得人人自危,内外部都积累了大量情绪。
我后来反思,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。更正确的做法是,先招人、重构组织、削弱山头,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。但我没经验,也没人提醒我。
当时是对于不接受腐败有执念。我是在接受了人性的局限性之后,才慢慢找到一点解法——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,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,这是反人性的。农民在打谷子,鸟飞下来叼几口,鸟其实连 “偷” 的概念都没有。
晚点:你看到自己的局限性又是什么?
汪滔:一个孙悟空的性格,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“死”,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,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 “妖怪”。
晚点: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却无法有效解决它。那段时间你是怎样度过的?
汪滔:就…有什么问题就处理什么,但我享受到了 “礼崩乐坏” 的滋味。
晚点:享受。
汪滔:嗯,是体会,我体会到了 “礼崩乐坏” 的滋味。回头看,很多也是我的错。沉迷于做产品,忽视了如果一个组织没有必要的监督、规则和好的文化引导,任何天才团队都会在 “礼崩乐坏” 里散架。
幸好那几年友商偃旗息鼓,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期解决内部矛盾。如果有很强的对手,我们肯定垮掉了。
晚点:礼是什么?乐是什么?
汪滔:礼和乐,就是公司的向心力、价值观。
大疆的价值观是 “激极尽志、求真品诚”。一开始我想的只是 “激极尽志”,要赢、要天下第一。但光有 “激极尽志”,会把组织推向无尽的功利和内卷,人与人关系变成工具和交易,最后就是矛盾冲突。
“求真品诚” 本来是为了衬托第一句,但今天看,这四个字才更重要。
晚点:经历这一切,会对 “人” 失望吗?
汪滔:我失望就是我的不对。我自己也变了,以前挺骄傲的,实际上屁都不懂,好在因为一技之长没挂掉,但该吃的苦头还是吃了。
晚点:你之前给新员工的寄语说,大疆是一方净土,只有纯粹的创业和为梦想而生的艺术家。经历过 “礼崩乐坏”,你还相信这句话吗?
汪滔:这是我的努力目标,净土要做到是不容易的。所以 2018 年我们开始了那场痛苦但必要的改革。
第三章
八年,学做 CEO
“我不喜欢权力,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,我才需要它”
晚点:你 26 岁就当了 CEO,在大疆变大的过程中,什么时候意识到要学习管理了?
汪滔:就是 2017 年之后,公司成立的第 12 年。
我之前基本不管理,一门心思做产品。直到有一天我发现:有些事再不管,真要出问题了。结果一上手才明白,管理根本不是个简单问题。更扎心的是,一些以前觉得很一般的公司,管理上都比我们成熟——那一刻我就有敬畏心了。
晚点:学习管理的第一步是什么?
汪滔:就是你认真去面对管理上的每一件事——目标、流程、体系。张一鸣不是有一句话,develop the company as a product。
晚点:学了多久你觉得有点成效了?
汪滔:八年。
晚点:经历了怎样的阵痛、走了哪些弯路?
汪滔:肯定是在错中学,先得 do something,但你其实不会,动不动就搞得大出血,再赶紧给它缝上(笑)。
晚点:你的员工说,前些年你频繁调整组织架构。一些部门拆了搭、搭了拆。
汪滔:我先重组了采购体系,搞完采购再搞研发的改组,搞完研发又去搞销售,搞完销售来搞 marketing,然后又回来搞采购体系的 2.0。
组织要适配能力,而能力的增长是缓慢的,但调完组织后能力会有所增长,过了一段时间,能力可以去支撑一个更好的组织形态,那就再变。
晚点:组织调整伴随着削藩、收权,从结果看你个人对整个公司的控制力更强了,这是必然的结果吗?
汪滔:我不喜欢权力……如果说我 “需要权力”,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,我才需要它。你要收拾残局,有点像 “商鞅变法”——大家都没秩序的时候,必须先立一些规则和秩序。
晚点:大疆是什么时候不让员工穿拖鞋进入办公楼的?
汪滔:大概 2022 年,公司做完那一轮改革之后。这可能是一个信号吧——我们做任何事情不再是随心所欲,多一些承担,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规矩,比如不要穿一个家里洗澡的拖鞋就过来上班。
晚点:为什么是 “拖鞋”?
汪滔:没有这个规则也会有别的。就像部队为什么要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规则背后其实是集体主义的倡导。
晚点:但是这会让大家会觉得,今天不让大家穿拖鞋,明天可能不让大家穿短裤。
汪滔:我没有,我只是不让大家穿拖鞋。
如果有一天他只穿内裤来上班,是不是可以说不准只穿内裤来上班?肯定有一条线你是要要求的,无非是这条线划在哪里,你是没办法无止境让人家自我下去的。
晚点:为什么大疆食堂只提供素食?
汪滔:当时只是想给大家多一个健康点的选择。公司大楼 7000 多人,食堂只能容纳 1000 人,本来就解决不了所有人的伙食。剩下 6/7 的人还是在周围吃,选择很多。不是说开个食堂,大家都得过来吃。
晚点:听说你会对员工搞服从性测试;还有传言你早期要求员工写时报,汇报每小时干了什么。
汪滔:可能改革那几年强调要有集体主义精神,最后有人把它说成是一个服从性测试?我不觉得有这个东西。
我可能是吃了语文不好的亏,有时候深怕自己讲得不清楚,别人 get 不到我,就会想把话讲到对方 “懂” 为止。后来发现,人的感受也很重要,他有他的自洽,我不能破坏了别人的自洽。
至于时报,我自己就是个 P 人,我们多数只有周报。
晚点:这些或真或假的信息,塑造了一个 “孤独的国王”。
汪滔:企业家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孤独的。一个人权力大了以后,周围的人跟你的关系就容易异化——平等的关系最快乐。
从控制论的角度,控制永远是需要的。一旦控制,控制与被控制两个角色就产生了。就像开车,你天天转方向盘——方向盘要是有自主意识,它会不会觉得 “自主性特别弱,一天到晚被你管来管去,从来不让我自己转”(笑)
控制是一种负反馈:目标和现实有 gap,你需要不断调节,把 gap 缩小。对我来说,管理的实质就是一个持续调节偏差的过程,我并不享受支配。
晚点:大疆有多少人能直接说出你做得不对?
汪滔:我很乐意他们可以提出来。
晚点:有吗?
汪滔:有,我很需要大家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太对。
晚点:你很需要,说明现在还不够多?
汪滔:有这个水平的人比较少。
晚点:你觉得你需要的是有相同想法的人,还是能纠正你的想法的人?
汪滔:纠正。
晚点:为什么大疆只有你的色彩,但很多公司,比如腾讯、阿里、美团,它们身上不仅有创始人的色彩,还有很多人的色彩。
汪滔:我也希望多一点色彩。一个人的能力和智慧是有限的,我不愿意一个人这么孤独地去做一个管理者。
晚点:你是个给股份大方的人吗?
汪滔:大疆早年融过资,释放了接近一半的股份,我现在股份只剩不到一半。股份不能不分,也不能乱分,要有本事把它分对。不然它也换不来立场——这就是人性的挑战。
晚点:你是大疆最大的股东,没有合伙人,没有上市,也没有外部强势的投资人。内外无人制约的时候,你是如何自我约束呢?
汪滔:主要还是靠自己 “熵减”,靠使命感约束自己。
晚点:你不想发生的事情在公司不会发生,但是你想做的事情,是否有人和机制可以干预和阻止?
汪滔:我觉得现实就是对企业家最好的约束,你做得成、做不成,本身就是直接的反馈。
晚点:即便是孙悟空也有紧箍咒。
汪滔:我愿意被唐僧安个紧箍咒。如果有一个德行、智慧、追求都高于我的 “唐僧”,真心为了公司长期利益着想,我乐意被戴个 “紧箍咒”;但假设是动机并不纯粹、格局也没有更高的人来约束我,那就像让妖怪给孙悟空戴紧箍咒,是傻子。
《宁静祷文》有一段话我很喜欢:赐我宁静,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;赐我勇气,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;再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——本质就是这样。
“汪滔式” 管理哲学:单脑搅拌、熵减神论、金字塔 “带路党”
晚点:把公司当产品,现在你给这个产品打多少分?
汪滔:我们用了八年时间,慢慢从一个 30 分的状态到了 65 分。
晚点:你理想的满分状态是怎样的?
汪滔:总结来说,就是目标清晰、过程透明、结果可衡量、贡献可界定。
归根结底,把 “目标” 和 “激励” 搞清楚是好管理的核心。在一个高度数字化、信息透明的系统里,大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、做到什么算好;结果能量化,问题能早点暴露;贡献和回报讲得明白。多数人真正为结果负责,在关键环节敢追 3 倍、10 倍的进步,而不是 “比去年好一点点”。
互联网公司先天数字化;大疆是硬件,要先把 “模拟世界” 变成数据,再在一个很大的盘子上重构,难度和成本高很多。所以我们从 30 分到 65 分,花了八年。
晚点:你觉得对优秀人才最好的激励是什么?
汪滔:钱肯定要到位,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。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:少 politics、别外行管内行、管理者别自嗨。
晚点:也有企业家说,如果只向内解决管理问题,只会让公司变得越来越平庸。不断挑战做更新、更大的事情,我脱离地心引力了,不行吗?
汪滔:互联网公司有时候能这么搞,它有网络效应,可以用 30 分的草台班子管很久。就好像有一些互联网公司,你感觉管理一塌糊涂,但它怎么还存在?但硬件公司没有这样的空间,很快会挂掉。
草台班子的管法有个特点:到了一定规模,管理水平会回退,你做到过 50 分,可能回退到 20 分;同时外部竞争一旦变强,内部的崩溃会加速。
晚点:商业公司大致分为 “创新驱动型” 和 “效率驱动型” 两种组织逻辑。怎样的组织逻辑是适合大疆的?
汪滔:这两种我都要。创新驱动带来的高人才密度会产生很多优秀的人才去迭代体系,体系迭代好,效率就高了。
晚点:你造过一个词——单脑搅拌。我能不能这么理解:大疆从以前的 “多脑搅拌”(很多聪明脑袋一起搅)到现在变成你一个人的 “单脑搅拌”?
汪滔:多脑就没得搅拌,你怎么搅拌呢?都在一个地方才能搅起来嘛(笑)。
我说的 “单脑搅拌”,是指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人,收集各方信息后放在大脑消化,然后做出一个最好的平衡。而且你这描述反了:以前更单脑、更集权;现在公司大了,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过来。
晚点: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?
汪滔:我就是那种语文很差的人突然灵光的一现,恶趣味那种负负得正(笑)。
晚点:学了 8 年管理,对于 “什么是一家公司”“我如何组织一家公司”,你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汪滔:现在我会把公司看成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,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。
可以做个简化的假设:一家公司有 1 位 CEO 和 6000 名员工,组织每天都会制造一些熵增,而管理者的职责就是持续熵减。但每个人的熵减能力有上限,如果 CEO 一年最多只能完成 “4000 份熵减”,而 6000 人产生的熵增远大于这个数,公司就会进入 “正熵增状态”(混乱大于秩序)。
如何提升熵减的效率?一是培养更多好的管理者,总熵减带宽才有机会成倍提升;二是用好工具和系统。但管理层扩张和工具堆叠本身也会带来新的熵增。所以熵减的源头还是一把手。
这样,公司才有可能抵达一个关键临界点,我把它称为 “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”:
CEO 的主要职责,是牢牢把握战略方向与文化根基,其他事务只需投入较少精力,组织也能有效运转;
组织能 “净产出” 高级管理者,不但够自己用,还能向外输出。
“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” 是一个关键标志——组织能力一旦达到 70 分,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;而在 30 分到 50 分之间,成果更多依赖随机因素——招来什么样的人、老板本人有多重视管理,都会直接左右成效。
从四五十分到 70 分,中间有巨大的鸿沟,99.9%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;一旦越过,从 70 分走到 90 分是大概率事件——只是每增加 5 分,要付出前一阶段双倍的能力和代价。也就是说,70 分的管理水平,是 50 分的十倍难度。
晚点:比如呢?CEO 最有效的熵减手段有什么?
汪滔:比如华为的高管轮岗,你可以理解成:把老的习惯打散,再把新的习惯重建。真正 “去掉” 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他身上那个熵增的惰性习惯。所以说 “流水不腐” 还是对的。
晚点:那 CEO 自己产生的熵,谁来帮你减?
汪滔:政府帮我减,社会帮我减。偷懒、不进步是市场竞争帮你减,价值观的扭曲——某种程度得靠古圣先贤帮你减。
从每个人的一生来看,也可以用熵增与熵减来描述。沉迷游戏、贪图享乐是熵增;精进学习、克服惰性是熵减。精神世界也是,焦虑不安、骄傲自大是熵增;谦虚自省、心安性定是熵减。
我还有个从管理学推出来的有趣的理论(笑)。
所有人造系统要对抗熵增,都需要一个 “熵减触发者”——公司有 CEO,国家有元首。地球上这么多国家,谁给整个地球做熵减?如果没有更高维的秩序源头,人类社会按理说会一路衰败,可我们还在往上走。杨振宁也说过类似的感受:宇宙的参数像被精妙设计过。那我会想,既然所有低维系统都离不开更高维的秩序源,那人类社会乃至地球本身,多半也有某种更高维的 “意识体”,在背后维持秩序。
晚点:我是否能这样理解——经历了这轮组织变革,大疆从一个 “天才驱动的乌托邦”,变成了一个系统驱动的巨型机器?
汪滔:我更愿意说它像一个金字塔,大家可以不断往上攀爬。金字塔的顶是无我的,是某种 “真理”(能够带来竞争力的价值观、正确的做事方式、值得追寻的目标)。
晚点:那你在金字塔的哪里?
汪滔:我是个 “带路党”,我不是 owner,我也在爬。
这几年让我最着迷的,把管理这座高峰爬上去。我看到华为是翻过去了,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翻过去。但这毕竟是个高峰,翻过的人本来就少,我甚至会有点年龄焦虑,就怕出师未捷身先老。
晚点:你以为自己是在翻一个高峰,会不会走到一半,发现前面是无尽的荒原?
汪滔:走着走着发现不通,半路死了是有可能的。
哥伦布敢从反方向走,因为他相信地球是圆的,他希望寻找一条通往亚洲的西向航路。就像你拿到了一个藏宝图,你按图索骥,但真正拿到 “宝藏” 之前,可能是一场空。说到底还要回到内心:你希不希望证明这件事情是对的,你愿不愿意为它去寻找?
晚点:真实故事是,哥伦布最后抵达了巴哈马群岛,他以为他抵达了印度。他没拿到最大的宝藏,却开启了大航海时代——这样的结局你能接受吗?
汪滔:他没有拿到最大那个宝藏,但他拿到了部分他要的宝藏。
晚点:如果你再次卡住了呢?那就再 “自毁” 一次,把公司再从头建一遍?
汪滔:对啊。反正人生也还能重启呢,所以在人生的时间里,你其实可以……大量地去重启。
第四章
新阶段,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
疆湖再见
晚点:如何看大疆的两波离职潮,一次是 19-20 年一批早期研发骨干离职,第二次是从去年到现在。
汪滔:嗯。他们几乎全部是创业了,很多人是迟早会走的。
晚点:为什么大疆出去的人创业成功率这么高?
汪滔:其实成功率也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高。我本来以为用最高的标准做全世界最好的产品,是显而易见的事,但似乎挺有效,大家只要 follow,成功率就会高一点;其次是很多人出去创业,还能从大疆挖几个人,阵容一下就豪华了。
晚点:大疆这八年,从野生的个人英雄主义之地转向了一个成熟公司,终结了很多人心中的乌托邦,但逼出了一整代的硬件创业者。
汪滔:我们是从野生的、靠兴趣驱动的创业公司,走到更系统、更讲效率的状态。但对我来说,成长比效率更重要。
我是很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走下去的。但我们早期清一色都是技术专家,公司长大后需要有人转成带队、搭体系的干部,很多人既不适合、也不愿意干。外面又有那么多资本在等着,他们就走了。
晚点:我感觉他们未必是不想进步。他们可能只是不想在你定义的游戏规则下做规定动作。
汪滔:也许吧。树是一岁一枯荣,叶片本来要脱落,突然刮了一阵风,就把长得没那么牢的叶片吹下来。
晚点:你的一个前员工说,他曾向你提议做户外电源,你当时没同意,所以他才出去创业。
汪滔:具体到不同项目,我的记忆不完全一样。户外电源,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他当时负责电池,去搞了个电池厂,后来没做成。再往后,我突然听说公司销售有人在帮他卖电源——也就是说,他拿着大疆的工资已经在做自己的生意了。
晚点:陶冶(拓竹创始人)说曾经考虑要不要说服你做 3D 打印。
汪滔:我记得他提过想做激光雷达,但那条线是洪小平在负责,我说人家搞出来的,给你也说不通啊,就没答应。他要是提出做 3D 打印,我也许会同意,但这种好事也轮不到我,对不对?(笑)
他们后来离开,我肯定有领导责任。但很多人走的时候,其实也走到了自己在大疆那个阶段的尾声。公司早期是极客式的自由创新;到了后期,组织需要更多围绕现有产品做深、做精细。一部分骨干未必愿意走这条路,他们更想一直做新的东西。公司到一定阶段,边界没有那么容易外扩了,有些人自然会觉得,自己在公司的发展也到了头。
晚点:创新不重要吗?
汪滔:我们把创新这两个字写进了公司名,它当然重要。但我不希望它被污名化——有些东西只是披了 “创新” 的皮。
以前我们有个技术 leader 老说外面有什么新东西,想做这个做那个。我说,我们一二三代产品出来,还有很多要打磨。但他觉得不做新东西,“弟兄们就留不住”。我说弟兄们难道不该被 “把东西做极致” 驱动吗?怎么变成追风口了?
很多人混淆这些东西:你是真心看好一个方向,愿意深耕十年;还是风口来了,想发财、创业,顺便用公司的资源给自己铺路。就像选秀节目,谁会直接说 “我想出名”?说出来就 low 了嘛,说的都是 “想把快乐带给大家”。
晚点:这些早期研发人员离开,他们当时都是怎么跟你提离职的?
汪滔:一般都是说工作太累,我要休息一下,通常也不会说出实际原因,对吧?
晚点:你挽留过谁吗?
汪滔:(停顿 2 秒)有的挽留过。
晚点:XXX、XX、XX、XX(此处省略人名),这些人你挽留了吗?
汪滔:基本没有。
晚点:为什么不挽留?
汪滔:你觉得为什么呢?
晚点:你觉得挽留没用?
汪滔:是他们主动选择了离开。
晚点:这跟你挽留不挽留没关系。
汪滔:如果彼此本来就有更好的选择,为什么挽留?
晚点:所以他们才会走。
汪滔:我是很希望大家能一起走下去的。但经历了很多次离开之后,也会有点灰心。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,这件事要接受。如果一个人和公司的方向已经错位,你过度用力,反而容易生出怨念。不如就让他离开。
晚点:你觉得这是大疆的成功还是失败?成功是指培养了这些人,失败是指失去了他们。
汪滔:我以前也觉得是 “失去”,现在我不这么想——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。有人走、有人来,组织才会新陈代谢。关键是公司有没有能力把这种流动维持在一个健康的平衡。
一开始别人叫我们 “黄埔军校”,我也不愿意当这个 “校长”,因为 “黄埔军校” 自己很多都黄了(笑)。后来发现反正已经是 “黄埔军校”,干脆把这条路走到黑:人会流动,那我就让大家在这儿增值。对不对?
晚点:汪校长。
汪滔:(笑)当都当了。
晚点:为什么被称为 “黄埔军校” 的公司,很多最后都黄了?
汪滔:所以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。
之前我们啥也不懂,从外面招来一些很不靠谱的人。开掉这些人之后,我们变得谨慎,更相信自己体系里长出来的人——有点像原生家庭创伤。公司也变得相对封闭。
我的重大失误就在这里,我当年没有把 “好好招人” 当成 CEO 一定要做的事情。为什么字节没有走我们的弯路,他们始终没有向外停止招最优秀的人。
早几年我们被挖走了很多人,一开始确实很烦,思路还是 “防、堵、对抗”,困在惯性里。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: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——结果发现,我靠,早该这样了,招来的人都挺好。
晚点:陶冶之前在朋友圈写,想劝你分清 “忠诚” 还是 “服从”,你觉得现在大疆更需要忠诚的人,还是服从的人?
汪滔: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忠诚、服从。我想要的是对正确的价值观、对团队共同目标的忠诚。我不反感分歧,我只是反对极端个人主义。
过去我们强调创新、passion,认为这是人才的基石。这些依然重要,但更珍贵的,不是 “出道即巅峰” 的技能,而是经历沉淀、持续自我迭代与反思的智慧。
比如现在 AI 大模型领域涌现许多年轻才俊,他们在这个年龄就能有很出众的技能,但若要谈及管理上的觉悟和水平,没有到 40 多岁的阅历积累,可能就难以真正入门。这种能力同样需要极高的智慧,而且它更难、更珍贵。仅仅依靠对技术的 passion 或对成功的渴望,或许能短时间聚拢一批人,但难以形成持久的凝聚力。
晚点:你本不想当 “黄埔军校” 的校长,后来想通了,是什么改变了你?
汪滔:因为我认清了现实。
锁住一个人的是两把锁:心态和能力;锁住一家公司是三把锁:心态、能力、机制。光修心态没用——还得找对的人、再配对机制,才能把流动从 “零和博弈” 变成更良性的关系。
我们今年开始做两件事:内部孵化、对外投资(包括离职员工、外部团队):大疆的人不只有上班一条路,他们也可以有别的选择;我们投了,把大疆的供应链能力赋能出去,甚至输送一些人才。
晚点: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自己面试、招人?
汪滔:去年下半年。我们管理这场仗打了八年,2025 年进入新阶段,标志就是大规模招人。我们新招了很多人,有不少让我眼前一亮的人才。
但招聘也得有分寸,我跟同事说,东找一个西找一个可以,避免盯着一家公司 “一锅端”。
晚点:为什么要避免?
汪滔: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晚点:重新面试之后,有什么新的感受?
汪滔:我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很少有互联网公司的人去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去几乎所有地方——所以某种意义上,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地方。
反过来,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公司的员工 “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”,说明这个公司熵值最高,要么工资高、地位高、feel good,你一旦到了那个地方,就没办法往回走。
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,你就知道谁厉害了。厉害公司出来的人,能去所有地方。
如果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?
晚点:现阶段大疆的能力边界是什么?
汪滔:能力边界就是我们的管理边界。我近三年没怎么开新的项目,我们要把已有的业务先做好,适当地做减法。
晚点:我感觉你一直在避免做大,为什么?
汪滔:我觉得这个世界有一些规则是惩罚 “过大的东西”。小也有小的局限性,所以从 “小” 到 “比较大”,大家都会往 “比较大” 走,但从 “比较大” 到 “很大” 是可以选择的——我选不那么大。
我想做高做深,大而不强是很惨的。现在对我来说已经 good enough,我们去年增长了 40%,今年销售额多半要过 1000 亿。我知道大疆迟早会增长停滞,不可能无限长到万亿。所以我宁可稳健一点,把增长留给以后。
晚点:现在的业务(无人机 + 影像)能支撑大疆做到多大?
汪滔:至少还能再大个 50% 吧。
我们内部有一个说法:你没努力过的方向,最少都要提升三倍,甚至有些能提升十倍。但一般人会觉得,“我好个 50% 是不是就不错了?” 我对这种东西就有点受不了。已经突破过的,第二次 50% OK,否则一般都有三倍、十倍可以挖出来。
晚点:规模再增长 50% ,然后呢?
汪滔:就得找新的方向才有可能了。
晚点:Pocket 3 不到两年卖出一千多万台,可能是大疆成立以来商业上最成功的产品,这超出你预期吗?
汪滔:我们在飞机上做了云台,就想能不能把云台抓在手里?先做了第一代手持云台相机(还不叫 Pocket),卖得一般,后来就想再做一个更小的。
这个过程很多是团队自下而上的 idea。比如 Pocket 1 形状和大小像口红,就是同事的灵感;第一代屏幕那么小、又是长条,怎么把空间用起来?翻转就出来了。翻转的手感也很重要,做得要像 Zippo 打火机——啪一下,很顺。
我们当时预估这就是个 10 亿的市场,没想到会变成几百亿。在 “便携相机/卡片机” 这个品类,把索尼、佳能、理光、富士都算上,我们市占比这几个品牌加起来还要多几倍。今年一二月,同比去年都是七八十个点的增长。
晚点:大疆影像线的想象空间是什么?
汪滔:我们会把这条线作为除飞机以外的重中之重,我们会推出一系列的重磅产品。
晚点:大疆会把自己变成全影像公司,甚至超越索尼吗?十年内。
汪滔:我们是能做到的,不用十年。
晚点:很多投资人说,最适合做人形机器人的公司其实是大疆。
汪滔:如果技术成熟了、阶段到了我们也不排除。
晚点:做扫地机的过程,你有什么乐趣?
汪滔:乐趣?那的确会少一点。本来产品能早点发,最后我实在看不过眼,一直琢磨怎么改。有一天我想到第一代水母状的 iMac,我说就用这个——于是我们把扫地机做成了透明的。
但做扫地机让我想明白:既然要做一件事,投入就要到位。当时友商几百人在做,我们只派了几十个人。不过现在团队 100 多人了,高端的市占率在提升。
晚点:俞浩跟我说,大疆希望自己成为各个领域的发明者,于是只好走向越来越小众的领域,因为在足够大众的领域中,没那么多值得发明的事情。他认为大疆应该去挑战大生意。
汪滔:我知道自己适合做乔布斯那种生意:像 iPhone ,天生大,可以无限延展,你就专注把它做到极致。但我们暂时没有这种机会——手机卷指标的时候入场就太迟了。
我觉得企业要追求浪漫性和确定性的某种平衡。好的东西都是中庸的,中庸就是不左不右,不上不下,它不是妥协的选择,而是精密的能力,弓箭射中靶心才是最高水平。
晚点:我知道你考虑过造车,如果 2016 年大疆去造车了会怎样?
汪滔:(停顿 5 秒)我想过,最后发现能力达不到。连雷军造车都是 all in ,手机业务交给一个高管了。
晚点:你为什么不能 all in?
汪滔:我没人可甩。如果 2016 年造车我们会死得很难看。
晚点:如果造车,你想造一台怎样的车?
汪滔:我会追求机械质感和驾驶乐趣。拍脑袋的话,宫崎骏 300kW 发动机加 300kW 电机,混动 ECVT 架构,既有电机的精密性,也保留发动机的机械感。
我觉得像保时捷 911 这种设计是很难打磨出来的,先要有一个足够好的原始 idea,再用很多代打磨到极致。我发现很多产品都是新的第一代不如老的最后一代,因为太追求 “不一样”。方向一旦证明是对的,就别为了不一样去推翻重来,在同一个方向上慢慢打磨,才有机会变成经典。
晚点:感觉提到车,你有被点亮一点。
汪滔:因为我知道我擅长什么,我擅长满足一个群体的爱好,然后做到无人可及。我们做一件事很谨慎,但一旦决定做,就要做第一。
晚点:今天的你,对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,还有当初的激情和动力吗?
汪滔:大疆是能持续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——这是我们的 “天赋饭碗”。我们正在积累做这件事情的基础,我们需要一个很好的公司治理体系。
晚点: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人心。
汪滔:那什么是激动人心?一定得是下一个奇迹吗?比如我们的大疆农机,已经替代了百万级的人力工作量。原来靠人去扛、去挑、去反复完成的播撒和调运,现在可以用更高效的技术来做。我觉得这本身就很有意义。
晚点:如何避免创新者的窘境?克里斯坦森说,良好的管理是导致很多企业衰败的原因。
汪滔:大型公司的创新困境主要出现在创始人交接之后,而不是创始人在位时,就像乔布斯交棒给库克,他说,He is not a pruoduct guy。企业的创新基因源于创始人的 “境由心生”,能从小做到大本身说明创新不是问题。
我们每年的产品数量都在翻倍,没有持续的产品创新是搞不出来的。我认为今天大疆的创新能力,不比任何时候弱,甚至比以前强很多。
晚点:你的产品经理说现在大疆有两类产品最容易过评审,一个是明确有商业价值的;另一种是听着很嗨的,比如 e-bike(安流电动自行车)。
汪滔:大疆做产品,首先一定得酷,然后我自己要看得上和喜欢。
自行车是我自己喜欢骑,你享受从山上冲下来,但每次往上骑,骑不动,只能推车,累得不得了。现在有了电助力,上山也有了乐趣。我创业的很多动力,就是把自己经历的很不方便的事情,用一种聪明方法解决。当然 e-bike 也是个不错的生意——头部玩家博世的销售额是百亿级别,整车的头部玩家也是百亿级别,现在 DJI 孵化的 avinox ebike 系统已经独立拆分了,他们的业务增长也很好。
总体来说,大疆从兴趣出发做的产品更容易成功,纯粹奔着赚钱去做,往往那个产品做不好。
晚点:回顾过去,你做过最蠢的一个产品决策是什么?
汪滔:不是有一代 Action 2 发热么?我们当时想在小机身里塞更丰富的性能。而且团队说用塑料壳,我觉得塑料不够高大上,坚持用金属壳,还觉得金属更利于散热。结果金属导热太快,反而容易把人烫伤——这个决策是我做错了。
晚点:你最有冲动想做,但没有做的产品是什么?
汪滔:我想想啊。
我每次去机场,都觉得涡喷引擎特别好。我喜欢那个东西,会飞的东西。就像宫崎骏动画片《红猪》,自己到工厂去,设计师给他造一个东西,造出来后就跟它去浪迹天涯哈哈哈,那种感觉挺好的。
晚点:浪迹天涯,然后呢?
汪滔:对,然后呢,就会发现世界这么大,走遍世界走不出法界啊对不对?(笑)。

宫崎骏动画片《红猪》
竞争观:比赛归比赛,不要伸脚去绊人
晚点:你之前竞争观里最残酷的一句话,就是 “不要让对手赚到钱”。
汪滔:那是十年前的我,为了赢,有时候会把自己的讲究略了——现在也觉得过去的自己没眼看。但我不虚伪,我不会拉低底线。
我们慢慢也会和对手形成某种默契——比如和极飞,比赛归比赛,不要互相抹黑对方。极飞有一年炸机,网上出现很多黑稿。彭斌觉得是我们黑的,我说真的不是我们做的,他听进去了。我说大疆绝不会以把你们公司搞垮作为驱动力。后来我们还坐下来吃过几顿饭,我说要不把我们这条线收购呢。反正就谈谈,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。
晚点:那今天大疆的竞争观又是什么?
汪滔:大家管自己跑步,不要伸脚去绊别人,但别人来搞我们,我们也会反击。
业务上,对于我们自己来说,大疆要做什么事,就一定要做到第一名。
我们现在十几条业务线,每一条对面都是一家成熟公司,很多还是上市公司:农机对面有极飞;全景相机有 Insta360 ;麦克风对面有猛玛;云台对面有浩瀚;行业机对面有道通智能。我们四面出击,对面还是老板亲自下场,这就是一场田忌赛马,每一场比赛都没那么容易。
晚点: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你们全球份额九成以上。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和你们抗衡?
汪滔:因为这个市场 “不大不小”。没大到让大厂眼红冲进来——也就 100 多亿的盘子,同时它有一定体量、也有深度,无人机不是只有相机,得把好几块拼图拼起来,持续迭代就能越做越强。
晚点:Insta360 和大疆之前遇到的对手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汪滔:老板很年轻有活力,让我联想到了 “红孩儿”。
晚点:短短半年,你们和影石之间的战争不断升级,从产品战、价格战、供应链和渠道战,到舆论战、专利战。
汪滔:我倾向把 “战” 改成比赛。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,毕竟是物竞天择,我们进入的每一个行业,都希望通过努力做到最好,取得第一。
我们期待一个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,期待企业家之间的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,而不是在媒体上面为了宣传不停制造话题吆喝。
晚点:大疆无人机在 2022 年之后只是小步迭代(构型大改的 mini 3 和新品类穿越机 Avata 都是 2022 年发布的)。迭代变慢的原因是什么?是产品逐渐完善,创新更难,还是无人机已经接近性能天花板?
汪滔:我也觉得,现在的技术迭代相比我们十年前是变慢了,有点像手机行业的,我也不满意。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做一些关键的技术积累,已经有突破了,可以期待一下我们将要推出的产品。
晚点:刘靖康说,即便他不进入大疆的消费无人机市场,你也会来进攻他的市场。大疆做全景相机的出发点是什么?
汪滔:我第一次看到全景相机,是接近十年前在一个日本的相机展上面,理光做的。之前由于技术的局限性我们觉得全景的画质不太行,一些基础的技术发展没有达到,一方面是分辨率不够,另一方面特别是拼接的地方始终会有瑕疵,现在很快就到拐点了,感觉是时候了。
竞争不是你死我活,而是你追我赶。就像跑步比赛,运动员应该专注提升自己的速度与技巧,总想着干扰对手也跑不快。我觉得真正的竞争,应该是在规则框架内,通过自我超越与互相促进,推动整个行业向更高标准迈进。
晚点:Insta360 认为能拿走消费无人机 10% 的份额,就是赢。如果他们拿走 10% 的份额,对大疆来说是输吗?
汪滔:我觉得也算不上是输,这就是个比赛,我们当然希望我们的份额还是比较高的。如果说大家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去做的话,也是有利于商业的正常代谢。
晚点:我知道影翎有相当一部分工程师来自大疆(可能有近百人),一旦挖到了,某个模块的推进就会相对顺利。你怎么看这种竞争手段,大疆做过哪些事来保证核心技术人员不成建制流失?
汪滔:人才流动是科技行业的常态,大疆无法靠封锁人才来建护城河。记得 insta360 前年的年会感谢大疆为他们培养了人才。部分人员的流动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,不过我们会采取一些措施避免大规模流动。也会通过法律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。
晚点:不少公司,比如拓竹、正浩,还有 insta360 的无人机团队很多都来自大疆。如果他们能挖走行业最优秀的人,会不会是麻烦?
汪滔:我觉得不是,人才是社会的。
很多团队都会经历一个阶段:前线很猛,但内部长出各自为政的小山头,最后变成两套系统并行——一套是分封出去的 “藩属国”;一套是内部听指挥的团队。这事是个两难:你要把山头收回来,士气受影响;你不收,组织迟早会卡住——这就是我们当年面临的困境。
晚点:今天 Insta360 、拓竹都会觉得自己比现在的大疆更像 “大疆”。
汪滔:像我们以前?那我就祝他们 good luck 了。
晚点:假设有一天你不当大疆 CEO 了,只能把公司给俞浩、刘靖康、陶冶三人之一,你会选择给谁?
汪滔:那我肯定给陶冶,对吧?不管怎么都是自己人(笑)。
第五章
取经之路
Something is wrong
晚点:如果满分是十分,你给自己的幸福指数打多少分?
汪滔:年轻的时候应该有 7.5、8 分,你跟同学在寝室里打游戏,或者爬校门去后街吃蛋炒饭,加很多鸡精的那种,就很幸福。刚创业的时候也有 7.5 ,从 0 到 1 的时候一切都很新鲜,后来发现竟然都能做成。
到了 16、17 年,我感到 Something is wrong。当时自己和公司的状态就像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,不甜就是那些遗憾、冲突、缺失。但你也不知道,理想的公司状态怎样才算对、才算好;一个人该怎么活才算对、才算好。情绪就开始往下走,头上像悬了一片乌云。
35 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都比前一年要打个 9 折吧,一度跌倒了 6 。现在慢慢回升,差不多有 7.5 。
晚点:有人说,6.5 才是人生的真相。
汪滔:三十大几岁是快乐程度最低的。有一些事情要 40 岁以后才有机会看得懂,40 岁以前你没戏。
荣格说真正的人生是从 40 岁开始,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(Life really does begin at forty,Up until then, you are just doing research) 。我看到这句话,就觉得他是自己人(笑)。
晚点:2016 年也是大疆总部 “天空之城” 建设的开始。很多人说这栋大厦是你的精神写照——向往的天空和无法脱离的重力。
汪滔:我给你看一张我 2002 年画的图。是我当时申请加州理工大学,对方出的题,“Fill the space below with something you think it‘s interesting,be creative。” 我就画了这么个东西:上海的高楼林立中,耸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,顶端是空中花园,有瀑布、森林、环湖赛道,还有停机坪。
最中间还有一个 200 米高的我的巨型雕像(笑)。
后来我还画了个搞笑版本,本来是想画给朋友逗她玩的。(旁边写着:得栋塔终于竣工了,汪得栋像高 200 米。)

二十四年前,汪滔的天空之城想象,位于上海。
晚点:你当时有想过,这个楼具体要做什么?
汪滔:当时的用途就是搞笑和 show off 我自己吧(笑)。
很多年后,这东西某种程度上要实现——我们大楼里有一块空地。我去孙正义办公室,他把日式庭院搬进室内。我就想也搬一个回来。于是找了日本的设计师帮我画图,突然发现:这不就是 20 年前我画的么?瀑布、环湖这些元素都很像。而你看 “天空之城” 的底座,也像当时画的 “金字塔”。
这个巧合,像是向宇宙下订单一样。随便 wild thinking 最后还能这样,这也太扯了,对不对?
晚点:向宇宙下了个订单,20 多年后收货了。
汪滔:或者说,是宇宙提前往我脑子里塞了个预测,我把它画出来了。宇宙这么做的原因,也许是为了让我相信 “真有这回事儿”。
晚点:那个预测和暗示是什么呢——我要成为最高的那个存在吗?
汪滔:就是好玩。一个小男孩越觉得不可能的,越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才越想通过画来表达。
晚点:要是当年画画的 “汪得栋” 看到如今身在天空之城 40 楼的你,他会是什么感受和反应?
汪滔:这都行啊,世界真是一日都不可思议呀。
晚点:我记得你很早说过,对你来说,只有 “什么来劲” 和 “什么不来劲”。
汪滔:(停顿 20 秒)当时我是有点玩世心态,最后不就是想搞一个大 joke 嘛,“Who is John Galt?”
“玩世” 对我来说,是不把所有东西看得那么 “真”、那么放不下。同时你还能享受这个世界的乐趣,做事、实现价值。它是一种禅意的状态:既有主观能动性——那个 “玩”;又不那么在乎和执着。
晚点:John Galt,安·兰德的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?
汪滔:是,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。(停顿 8 秒)我觉得它代表了某种追求真理性的东西。

约翰·高尔特(John Galt)是安·兰德笔下的灵魂人物,一位天才工程师,通过说服精英创造者 “罢工” 停止运转世界,以此对抗寄生型社会。
晚点:这本书描述了一群企业家跟科学家厌倦了外界的虚伪跟低效,所以躲进山谷里,自己建立一个高效诚实的系统。你怎么看待这个选择?
汪滔:很乌托邦。它代表了某种正确的精神,但躲起来不是最好的解法。我觉得好的东西是你给一个 solution,在真实社会里寻找多种可能性,而不是退回一个只对自己自洽的小圈子。
我是 2016 年看的,对书里的故事抱有憧憬,也萌发了想写一个好故事的冲动,甚至想 live 一本小说。
但当时自己是不自洽的,心里有很多碎片化的冲动:想改变世界、想做好产品、想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,但没办法拧成 “一股绳”,没有一条清晰的人生主线。我也问自己,除了企业家的赚钱史外,我有什么东西值得被写一写、说一说,好像也没有对吧?
晚点:天空之城从建设到完工,从 2016 年到 2022 年,也是大疆最动荡、变化最大的时期。
汪滔:我在设计天空之城的时候,想过做各种各样的设计。我问过自己,我到底 care 什么,是不是可以只 care 自己,根本不 care 别人;还是要让大家都觉得很好看,我才觉得好看——我是哪种人?
最后我想明白,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欢,我希望我欣赏的人觉得这个楼好看,但我同时不想大众讨厌它。
那几年我的状态也有点矛盾: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,跟人的关系会疏离,关系被简化成:你能把事情做好,我就觉得你厉害;但同时,我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,天马行空地想事、互相启发;我不愿意被很多人知道,但又想做一件对世界很有意义的事;我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、曲高和寡不可避免,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。
这些拉扯,让我觉得,something is wrong。

大疆天空之城总部草图

建成的大疆天空之城总部 (摄影: SFAP)
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是把个人和公司的愿景统一
晚点:Something is wrong 的状态持续了多久?
汪滔:大概两三年吧。那段时间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城堡,它应该有四个角,但地震山体滑坡,把城堡的第四个角给埋住了,缺的这个角到底是什么?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直到有一次和我爸去朋友家,朋友侄子给我们泡茶。我爸看他气质不一般,就问他最近看了什么书,他拿出一本下村湖人写的《论语的故事》。我当时客气说我也买一本,结果买回去翻开,就被子贡和孔子那段对话击中了。
子贡说自己能做到 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”,孔子说 “不错”,但更高境界是 “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,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。”
我一下就意识到,这也许就是我的 missing part——人与人的关系。
创业让我明白,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 “互利共赢” 的交易模式——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,但不一定甜。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。每一层都很强,像一艘无敌战舰,无坚不摧,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。但慢慢往上走,当你发现塔顶没有 “更高的意义”,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,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。
那能不能有一种关系,是可以超越 “贫富”“利益交换” 这些评价框架?如果有,它需要更高的共同指向,才能让人之间形成平等的、一起探索本质的伙伴关系。对我来说,这个 “最高纲领” 可能就是——大家一起去找真理。
晚点:所以这是你的 “aha moment”(顿悟时刻)。
汪滔:那一刻开始,之前那种 “Something is wrong” 的感觉,才算有了答案。
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给你——每个零件都能用,但它们彼此拼不起来,你一直不自洽。直到最后那个零件来了,“咔” 一下卡住,你才发现:原来前面那些东西,都是为同一个更大的目的准备的。之前所有分裂、拉扯的地方,在那个 moment 里突然统一了。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在心里喊了句 “哇塞”,兴奋了很久。
晚点:哇塞之后呢,你做了什么?
汪滔:就是奔走相告,但发现能理解的人很少。不过我自己是感到更自由了。
晚点:对你来说,这个 “自由” 又是什么?
汪滔:就是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。比如我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,接受管理的灰色,接受有人离开、有人犯错、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。错误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。
晚点:张朝阳和陈天桥是因为生病,乔布斯经历背叛,离开又回归,这两个东西都能改变人。让你真正发生改变的又是什么呢?
汪滔:就是困难、“礼崩乐坏”。模版是类似的——一开始是孙悟空,敢想敢干,还有点成就,膨胀得不得了。后面就被压五行山。有人是被一个困难压住,有人是被抑郁症压住,服不服?服不服?服了吧。
晚点:压住你的五行山是什么?
汪滔:本质是一种…无知。《西游记》里面讲贪嗔痴慢疑,有些人贪大;有些人杠天杠地;有些人痴迷于不值得追求的东西。 “慢” 就是自大骄傲——这可能是曾经的我。
我之前对人很严格,加上产品上有点天赋,就会觉得,“你难道不会一眼知道哪里有痛点,然后立刻想到一个解决方案,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?” 后来我意识到,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,就挑剔别人。
晚点:当你意识到人和人的关系可以定义为共同寻找真理,你和周围人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汪滔:我想建立一种环境——让同路人在公司里越来越多。
这种人不会自己冒出来,你要主动去找,也要启发、培养。有些人本来有这个念头,但在平庸的环境里被磨灭,当他突然发现原来有一个地方、有人跟我一样——他才会把它重新点燃。
晚点:我采访过一些企业家,比如黄峥追求 0,即最本源的世界;张一鸣追求的是一个莫比乌斯环——没有边界,即一个自我与世界的极限。你追求什么?
汪滔:(停顿 13 秒)追求发现真理,并用真理去活。
我觉得人活在三个世界里:物理世界(原子、材料、工程);概念世界(制度、管理、愿景);还有感受世界(个体对快乐、痛苦、意义的体验)。很多时候这三个世界是割裂的:技术归技术,制度归制度,人的感受各管各的。
我理解的 “真理”,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:你怎么感受、你怎么组织规则、你怎么把东西做出来——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,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,让人在里面不是被掏空,而是获得真实的满足与成长。
晚点:有个企业家曾说,创始人要隔离自我价值观跟公司价值观,创始人眼里的对和错不一定是公司层面的是与非。你个人的人生使命一定适合作为大疆这家公司的使命吗?
汪滔:它是需要构建出来的。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。
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,本来是两张皮,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,我就可以退休了。
晚点:我感觉你既想当圣人,又想当赢家,还想当哲学家。
汪滔:会不会太贪心了?(笑)
我以前 demo 的,是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,靠创新做出引领世界潮流的科技产品。现在我想再 demo 一种可能性——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、征服世界,也向内探索、战胜心魔。
晚点:创业这二十年,经历、成长了很多,最令你骄傲的事是什么?
汪滔:我学会了反思。
晚点:你现在觉得人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?
汪滔:不自欺,不自我包装、自我感动。
晚点:那你希望和一群人走向所谓寻求真理之路,会不会也是一种自我感动?
汪滔:(停顿 4 秒)我不感动,我没觉得感动。我觉得是一种可尝试的方向,走到半路卡住了也可能。
这条路我走起来也是忽明忽暗。心态这东西很虚,可以说漂亮话。实干这东西是实的,容易屁滚尿流,也容易心态失衡,最后需要两者相结合,时刻切换。又要力量,又要温柔,难在这里。
晚点:走上修心之路后,内心还有怪兽吗?
汪滔:比如说金角大王喊你一声 “XX”,你敢答应吗?银角大王喊你一声,你敢答应吗?
其实都是心魔。你要心无旁骛,你就是 “不粘锅”,别人怎么来你都不粘。你心里还挂着一些东西,就会被勾住。如果再经历几次,我可能真练成 “不粘锅” 了。
晚点:你原来是个叛逆的、反抗精神很强的人,现在还是吗?
汪滔:电影《哪吒》那句 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我觉得是一个时代、年轻人的代表,是某一面;但另一面是 “我命由我又由天”——我觉得这才更接近真理本身。
晚点:那看见妖魔鬼怪还想一棒子打死么?
汪滔:现在可能先给他们念念经吧(笑)。
晚点:大疆变成什么样子是你没办法接受的?
汪滔:(停顿 6 秒),没有什么是没办法接受的,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结局嘛。
从大疆创立之始,我就希望它能成为一个乌托邦,后来发现它不会因为你把生意做成了就实现,反而越来越远。我们也算是用半条命在补课、把方向重新找回来。但今天,我还是希望大疆能成为那个乌托邦:技术是有温度的,人是自由的,组织是有灵魂的——然后无人机群就像小行星一样,绕着我们的天空之城飞。
晚点:现在还有什么让你恐惧之事?
汪滔:可能就是出师未捷身先老吧。
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 60 岁之前。如果 60 岁之前没把 “底子” 种好,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。我现在还有 14 年,但 14 年也不长——你看疫情到现在都 6 年了。
晚点:会想象 60 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吗?
汪滔:不好说,未来几年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这个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它有不确定性。
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是小说,可以牺牲真实来拼凑情节,爽一把,但人生不行。后来我想明白,如果要 live 一本小说,它的难度是你只能活出来。先要是真理;再要真实活出来;然后你才能写出来。活出来,才是那 99% 的难度。
晚点:那能确定的又是什么?
汪滔:我想起浙江版《西游记》里有一段:唐僧被白骨精抓了,跟沙僧一起关在洞里。
唐僧说:“我早知道她是妖怪。” 沙僧问:“既然知道是妖,为何不让大师兄打死?” 唐僧答:“如果到处打打杀杀,我还取什么经?” 沙僧又问:“死了怎么办?” 唐僧说:“观音让我取经,不会让我随便死的。” 沙僧又说,“可我们现在分分钟会被杀掉。” 唐僧答,“若真要死,就是定业难转,我也认了。”
唐僧的心态是,他有信心,但又不是百分百有把握。取经要的就是这种心态——对结果有足够的信心,但又永远不可能、也不应该 100% 相信会成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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